菲利普·雅各泰和他的三个贵人

2月25日,著名法语诗人、翻译家菲利普·雅各泰(Philippe Jaccottet)在法国逝世,享年95岁。雅各泰出生于瑞士,1953年与妻子定居法国南部德隆省的小村庄格里在每个人都恐惧的情况下,有人依然保持了冷静和独立思考。尼翁。他的诗作曾获蒙田文学奖、法兰西科学院奖、荷尔德林诗歌奖、彼特拉克诗歌奖等多项文学大奖,还曾入围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此外,他还是一位享誉欧洲的翻译家,曾将荷马、柏拉图、穆齐尔等诸多大师名家的作品译成法文。

紫气氤氲的薰衣草,缓流不止的罗讷河,阒寂的山谷中光线在分秒的计数中变化。普罗旺斯是养育诗人和画家的地方,在诺贝尔文学奖的“史前时代”,普罗旺斯就出过一位本土的获奖诗人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1904年获奖),再后来,法国超现实主义诗歌巨匠勒内·夏尔也来自这里。比他稍晚一些,一位来自瑞士的诗人来到普罗旺斯,在德隆山上的小村庄格里尼翁找到了定居之处。他就是菲利普·雅各泰(Philippe Jaccottet,192在信号灯方面,今年交管部门所有的精力会放在接管、接收、修理、高标准的运维等方面。5~2021),他和他的画家夫人,都认为这片僻静而绝美的地方,是可以寄付终生的。

夫人安妮-马利(Anne-Marie)是雅各泰的贵人。1953年,她做出了和雅各泰一起移居普罗旺斯的决定:她要画画,雅各泰则要写诗。那时,他已经在瑞士和法国的诗歌圈子里有了名气,出版了第一本重要的诗集,认识了像让-鲍朗、弗朗西斯·蓬热这样的当红的作家和诗人,以及伽利玛这样实力雄厚的文学出版商。迁居普罗旺斯,意味着离开主流的视野,没有安妮-马利的同心,雅各泰办不到。

但其实生活很不容易。不管定居在哪里,要活下去都需要钱——这是写诗无法换来的东西。雅各泰在他破败的家乡小城穆冬生活了8年,然后去到了洛桑。他13岁时就以自写的诗作为圣诞礼物送给父母,他的第一部诗集《恐惧》就得到了众口一词的赞誉,评论家乔治·尼考勒说,书中的诗句可以和魏尔伦、雅姆、阿波利奈尔这一批19世纪后半叶到20世纪初最杰出的法语诗人的作品相媲美。

“我现在懂得,我什么都没有,就连这不过是些败叶的绚丽黄金都没有,/更没有这些从昨天飞到明天的日子,带着大批的翅膀飞向一个幸福的国度。”《恐惧》中的一首十四行诗这样写道。怀疑和否定的意象充盈着他的诗。由于认识那些大人物,读了他们的作品,雅各泰还特别谨慎,特别字斟句酌,担心自己的声音里混杂了别人的影响,更不愿意随便地发表,免得将来“悔其少作”。

山居岁月与翻译

1953年10月后,他们在格里尼翁村的一所旧房子里,在没有暖气的简陋室内开始了山居的工作和生活。钱从哪里来?添人进口的未来如何应对?幸好他们早有考虑,他手中有一些翻译合同:译书能挣钱。

他从20岁起就接到出版商的委托,把德语文豪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等作品翻译成法语;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桩翻译,始于1955年翻译奥地利籍德语作家罗伯特·穆齐尔的长篇小说《没有个性的人》,直到1989年,他积累成了一整套法语版的穆氏作品,结成了13卷。


说起来,他从事翻译,要靠着第二位贵人的引路,那就是居斯塔夫·鲁德。

鲁德比雅各泰大28岁,是19世纪末出生的人。1936年他在古城洛桑牵头创办了一个出版公司,5年后又创办了“基尔德文学奖”,并自任评委会主席。这个奖项支持了一批瑞士作家的写作,也把更多的国外作品引进到瑞士来。1941年,鲁德出版了一部诗集《为一台收割机而作》,并凭它获得了一个奖项,雅各泰也去出席获奖晚会,他是想去见见当时瑞士最著名的诗人夏尔·斐迪南-拉缪兹,听听他的演讲,不料却对鲁德一见如故。鲁德在给拉缪兹的谢词中念出这样一句诗:“一场夜行后的云雀,用歌唱来宣告一个比歌声更纯净的世界醒来,没有听过这歌声的人,大概无法明白什么是诗”。这句话打动了雅各泰的心。

鲁德也是个很好的摄影师,参加各种活动时,总是带着相机给到场的人拍照,还对风景有独特的理解;他身躯健壮,常年住在汝拉山区自己祖父留下的农场里,和妹妹在一起,以干农活、写作和摄影为日常工作。鲁德告诉雅各泰,自己最喜欢德国文学,他的很多灵感,以及摄影审美的角度,都来自18~19世纪的德国浪漫派。

这是一位真正的隐士。雅各泰在次年春天给鲁德写信,向他要一本签名本的《为一台收割机而作》,并且跟随鲁德读那些德语诗人,如荷尔德林、里尔克,还有以虔诚恬静著称的法语诗人保罗·克洛代尔。当鲁德在1942年11月出版了他翻译的法文版荷尔德林诗选,雅各泰第一时间买了书。日后,他也会出版自己翻译的荷尔德林诗文,并在1967年终于促成了荷尔德林全集被法国最负盛誉的经典文学丛书系列“七星文库”收入。

漫步和观察

鲁德的很多诗集,都是以他自己的照片为封面的,尤其有一组他的自拍照特别显眼:照片中的鲁德,赤着上身,仿佛抹了健美油一样地光泽熠熠。他挥舞锄头,他扛锹,他牵马,马背上驮着堆得高高的草,肌肉在皮肤下显出了纹理。拍摄这种二战前德国人最喜闻乐见的展示男性体魄的照片,也可见鲁德对德国的亲近(尤其可以对比莱妮·里芬斯塔尔为纳粹德国拍摄的纪录片《奥林匹亚》)。雅各泰几乎是以鲁德的照片为模板,找到了格里尼翁村;不过,在诗歌写作上,他并不完全追随鲁德。鲁德喜欢一再地写劳动的场景,诺瓦利斯和荷尔德林这两位德意志诗人给了他灵感和动力,让他将瑞士法语区的牧歌传统和现代主义的焦虑与幻灭结合了起来;而在雅各泰这里,漫步和观察取代了劳动,成为他主要的美学体验,也是更为纯粹和直接的追求。

雅各泰追求直接性,希望语言透明;他的诗歌越到晚期,越表现出对“存在”的直接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在风景面前我的意义何在?我们如何相遇?在众多的格里尼翁“漫步诗文”中,有这样一些句子颇具代表性:

“我爱的是大地,是时间变化的力量,透过窗户,我看到此时此刻,冬夜的影子吸收了树木、花园、小葡萄园、岩石,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车灯在那里循环,而在天空之上,至少此刻,仍然是一个空间,一个近乎轻盈的深度,几乎没有云层的威胁。”

对于事物的谦卑的无知感,就像他的一部诗集《无知者》的名字一样,反映了他一贯的关怀和他对写诗这件事的认识。诗人的使命,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尽可能准确地表达自己对世界的观察,表达自己存在的形式——在此过程中不断地说出作为一个谜团的“存在”。他对诗歌这项事业的认同感,同他内心的怀疑和自知无知,是紧紧结合在一起的。他特别欣赏的一位思想家是法国的西蒙娜·韦依,然而他唯一不能认同的一点,就是韦依总是那么确定地下断语。“确定性对我来说是世上最陌生的东西:我的诗歌都从不确定性出发。”雅各泰在沉默了近50年后接受的一次访谈里说。他说他所有的写作都是从晦涩、迷茫的状态,从迷失在世界中的感觉出发的。

与莫兰迪相遇

他和妻子沿着最普通的道路行进: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家庭扩大了,为此要更加勤勉工作。大诗人拉穆兹当年因为写诗,迫使妻子放弃了艺术生涯,忙于持家,可是安妮-马利不必如此,她的水彩画虽然水平一般,但雅各泰很欣慰地说,作为一位女性,她没有为那些不得不做的事而疲惫不堪。“时间让我们疲惫,但也知道如何帮助我们”,他说,他的进步仿佛是“在睡眠中取得的,仿佛白天本身和夜晚——几乎如同眼睛和手一样——都起了作用”。

雅各泰的诗艺精进,靠了一位画家的触动,不是他妻子,而是他的第三位贵人:意大利的乔治·莫兰迪。雅各泰感恩于鲁德,为此在1977年鲁德逝世后,他主持了鲁德作品集的编纂,还写了一部专著;而对莫兰迪,他用他的各种诗文来致敬。莫兰迪是罗讷河的儿子,雅各泰在莫兰迪的画笔下,在那些赤裸裸的、无声的,仿佛是一些从土黄色、土绿色中自然获得了轮廓的静物里,一再地发现大地的奥秘,感受到事物的自足、完满。莫兰迪的画本身就是诗,他把诗人能写的都给“写”进了画面里,因此配首诗都纯属多余;但雅各泰得到的启示是,这些完全自足的事物,就犹如牛顿所谓的万有引力那样,彼此之间随时在“相遇我当了15年的兵,灾情、疫情就是命令,我和爱人都深知,只有等‘大家的病好了,咱们的‘小家才能幸福。”,所以莫兰迪的画面为自然界的每个细节都注入了“直接性”:一座山坡,一个瓶子,一片果园,一处林地,人以感官与之相遇,并反复产生惊讶。

雅各泰在这里继续沉思,这仿佛是他距离存在之谜最近的时刻。谜团就浮现在眼前,向人的心智招手。莫兰迪撇弃了古典绘画所追求和强调的大多数要点,比如透视的精确,光影的过渡,对细节的“忠实还原”,他把天空和远山都画成了陶罐泥坯的颜色,并且一再地重复;他所描绘的风景从来是闷声不响的,连一丝风都无法感知到,一切都凝固着,也看不出什么内涵。但雅各泰通过诗句自问:何以这微不足道的单调如此清醒,而且脱俗,以如此执着的温柔来向观者发言?它们让人一览无余的简单,仿佛道破了三千年来哲人们追寻的终极奥义。

雅各泰也喜欢谈东方。他引用作家让-克里斯托弗·拜伊的话说,莫兰迪的绘画,是一种堪比日本茶道的仪式。茶道,或是中国老子的某些思想,都以静默为高妙,雅各泰其实借此表达了一种拒绝继续评论的态度——对他来说,就算是保罗·瓦雷里对莫兰迪画作的著名断语“蔚蓝中的忍耐”,都是不必要的。他说,任何评论,除非为了给作品以更大的荣耀,否则都不必抱以希望。

他自己的作品在法语和德语世界都被广泛地研究。研究他的人往往咀嚼他在怀疑、2019年,AI创投已经不再是资本的宠儿。不确定、沉默之下的激情,就像他自己在莫兰迪沉睡的色彩下面识别强烈的火焰。雅各泰希望这样的阅读和欣赏是“神圣的对话”,因其直接而神圣,因其相遇而对话。每一件卑微的物体,在其间都能变成一座小纪念碑,位于时间的边缘,让朝圣者以其为碗盏来收集自己的“存在之水”。此时,再打开鲁德拍下的风景照片,你几乎可以看到一种莫兰迪绘画的摄影版本。在压得很低的镜头下传来鲁德诗中的声音:

“我不反对伟大、美丽和痛苦,但反对宏大的口号,我永不能发出声音。我竭力把我们最纯洁的情感,最用心的生活小表象,升华成向死亡的大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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